我住的地方離日本橋不遠——自1603年以來，這座橋一直是日本所有道路的起點（zero-kilometre point）。現在的橋是石造的，建於1911年，橋上方架著一條高架道路，那是東京為了1964年奧運，不想花錢徵地，直接把道路蓋在河面上而來的。站在這座橋上，你就站在德川家康當年選定作為新首都中心的那個確切位置——而這座城市此後歷經大火、地震與轟炸，被夷為平地不只一次,卻又一次次從頭建起。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建築看起來有四百年歷史。但這裡的整體格局,幾乎完全和四百年前一樣。
這種落差——一座幾乎沒有老建築、卻保留著完整老骨架的城市——正是東京故事的全貌。一旦你看懂了這一點，這座巨型都市看起來就不一樣了。
快速結論
- 東京在1868年之前叫做「江戶」。它最初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漁村和城下町，而不是規劃出來的首都。
- 太田道灌於1457年在此建造了第一座真正的城堡，地點是俯瞰隅田川三角洲沼澤地的一處戰略高地，位於武藏國。
- 德川家康於1590年將此地定為根據地，並在1603年將其定為幕府的首都，江戶隨後在1700年代成長為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超過一百萬，而當時倫敦與巴黎的人口都還不到這個數字的一半。
- 1868年，天皇遷居於此，並將城市改名為「東京」（意為「東方的首都」），結束了德川幕府265年的統治,也結束了京都作為政治中心的時代。
- 東京在過去一個世紀裡幾乎被徹底摧毀了兩次：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及隨後的火災造成超過十萬人死亡，1945年3月的東京大空襲更在一夜之間造成大約相同數目的死亡人數。
- 兩次都迅速重建。1964年的奧運標誌著東京以現代國際都市之姿正式登場。如今東京都本身人口約1,400萬，大東京地區則約有3,700萬人，是全球人口最多的都會區。
從漁村到城下町
在成為任何重要地方之前,這裡曾是淺淺的海灣邊緣和沼澤地,隅田川在此匯入江戶灣——適合捕魚,卻不適合蓋房子。「江戶」這個名字本身,意思很可能接近「河口」或「入口」,這正說明了這個地方原本的樣貌。
第一個像樣的築城工事出現在1457年,由當地的武將兼學者太田道灌,在俯瞰沼澤地的高地上建造了一座城堡。在接下來一個多世紀裡,它只是四分五裂、戰亂不斷的日本裡眾多城下町之一——不起眼,平淡無奇,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它有朝一日會超越京都、大阪,或西部那些古老的首都城市。
轉折點出現在1590年,當時武將德川家康被分封到關東地區作為領地,而在所有可選的城鎮之中,他選擇了江戶作為根據地。歷史學家至今仍在爭論,這究竟是他的對手豐臣秀吉刻意的貶謫,還是家康本人深謀遠慮的長期布局。無論如何,家康此後的餘生都在建設這座城市。在1600年關原之戰中取得決定性勝利,並於1603年被任命為征夷大將軍後,江戶不再只是一座地方城下町,而成為全日本的軍事首都——儘管天皇與國家的儀式性首都,仍然留在京都。
德川的首都：江戶如何成為世界最大城市
讓江戶人口膨脹的,與其說是貿易或地理位置,不如說是一項刻意的政策。在「參勤交代」制度下,全國每一位大名都必須在江戶設有宅邸,並且大約每隔一年就要住在那裡——形同人質——回領地時還得把家人留在江戶。這項制度乘上數百個藩國,再加上各藩的家臣、僕役與供應商,江戶幾乎是一夕之間就被武士家庭填滿。
商人、工匠與勞工也隨著金錢的流向而來,到了1700年代初期,江戶人口已突破一百萬——極有可能是當時地球上最大的城市,而同一時期的倫敦與巴黎規模都還不到它的一半。在這座擁擠、財力雄厚、以男性人口為主的城市裡,孕育出獨特的都市文化:歌舞伎劇場、被稱為「浮世繪」的木版畫,以及一種直率機智的本地身分認同——「江戶っ子」(江戶之子)——至今東京人仍半開玩笑地以此自居。這種高密度也有代價,那就是火災。木造紙糊的建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導致江戶經常發生火災,頻繁到居民乾脆稱火災為「江戶之花」。
京都保有天皇與舊貴族。江戶則握有金錢、人口,以及槍砲武力。在長達兩個半世紀的時間裡,日本實際上是由兩座首都共同運作的。
從江戶到東京：明治維新
這樣的局面在1868年畫下句點。德川幕府垮台,天皇親政正式恢復,年輕的明治天皇從京都遷往幕府將軍原本的居城——也就是今天皇居所在之處。這座城市被改名為「東京」,字面意思是「東方的首都」,這也是日本歷史上第一次,政治、軍事與如今的皇室中心,全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接下來的數十年,是一場刻意加速的衝刺,目的是在突然必須以平等地位與之交涉的西方列強面前,展現出「現代化」的樣貌。銀座在1872年一場大火之後以磚造重建,煤氣燈與馬車鐵道相繼出現,而日本第一條鐵路也在1872年於東京與橫濱之間通車。至今仍是明治時代建築中最華麗代表作的紅磚建築——東京車站,於1914年開業,成為東京終於躋身世界各國首都之列的實體證明。
一個世紀裡的兩次毀滅
東京的二十世紀,幾乎可以用「從一片廢墟中重建」來定義——而且是兩次。
1923年9月1日,正值家家戶戶生火煮飯的中午時分,一場芮氏規模7.9的關東大地震襲擊了東京。地震本身對許多人來說還算能夠倖存,但隨之而來的火災風暴卻不然。超過十萬人喪生,其中大多數死於火災而非建築物倒塌,約有37萬戶房屋遭到摧毀。東京在重建時拓寬了道路,並設置了一些防火帶,但木造建築很快又捲土重來,人口密度也逐漸回升。
接著戰爭來臨。1945年3月9日至10日的夜晚,美軍的B-29轟炸機對東京密集的木造住宅區,展開了一場刻意採取低空飛行的燒夷彈轟炸。這場東京大空襲在一夜之間造成估計十萬人死亡——這是史上任何國家、任何戰爭中,對單一城市造成死傷最慘重的轟炸行動之一——並燒毀了首都約16平方英里(約41平方公里)的範圍。戰爭結束時,東京大部分地區已成灰燼。
戰後重建與1964年奧運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規模龐大到重塑城市地貌、而不只是重建建築物的重建工程。許多河川與運河被填平,或是在其上方架起高速公路——這種急就章、以成本優先的精神,和家康當年填平江戶沼澤地時如出一轍。新幹線於1964年首度亮相,行駛於東京與大阪之間,正好趕上同年10月舉行的東京奧運——這場盛會無論對日本這個國家、還是對東京這座城市本身而言,都被視為證明自己已徹底東山再起的鐵證。通往羽田機場的單軌電車、新的高速公路,以及大批新飯店,也都是在同一波衝刺中興建完成的。
從此之後,成長便呈現複利式的累積:戰後的經濟繁榮、1980年代泡沫經濟時期的建設熱潮,再加上數十年來持續不斷的漸進式重建,將江戶的舊市中心,轉變成今日訪客所見、高樓林立、密集擁擠的城市天際線。如今,東京都本身人口約1,400萬,而東京都連同周邊縣市組成的大東京地區,人口約達3,700萬——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都會區。
在今日的東京中閱讀江戶的痕跡
江戶的木造街景幾乎沒有留存下來——火災、地震與轟炸不容它倖存——但它的「輪廓」卻保留了下來。皇居就坐落在舊江戶城的護城河之內,而環繞著中心、曾經呈螺旋狀分布的部分運河,如今依然可以循跡追尋。山手線的路線大致沿著武士居住的高地(「山手」,即山的一側)與河邊低地的商人街區(「下町」)之間的舊有分界線行駛,而「山手」與「下町」這組對比,至今仍是東京人用來形容街區性格差異的常用詞彙。淺草的淺草寺實際上比江戶城還要古老八個世紀,而且以相當接近原貌的格局倖存了下來,這也是為什麼這一帶的氣氛,和東京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對東京與自身歷史之間的關係感興趣,本站的《The History of Kyoto: 1,000 Years as Japan’s Capital》介紹了東京接手這個角色之前的那座城市,而《Japanese Gardens: The Hidden Meaning Behind the Design》則說明了一項即使在城市不斷重建之際,依然完整傳承下來的設計傳統。若是要規劃實際造訪東京的行程,《Tokyo Travel Guide for First-Timers (2026)》與《Where to Stay in Tokyo》會提供實用的資訊。
常見問題
江戶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東京的? 1868年,當時明治維新終結了幕府統治,天皇也從京都遷居至此。改名一事也是在同一份公告中一併宣布的。
東京一直都是日本的首都嗎? 不是。京都作為皇室首都長達一千多年。江戶自1603年起是幕府的軍事與行政首都,但一直到1868年才成為唯一、無庸置疑的首都。
江戶時代還留下什麼實際的建築嗎? 市中心留下的極為稀少,原因在於1657年的明曆大火、1923年的地震,以及1945年的轟炸。零星分布的庭園、城門、護城河與少數寺院倖存至今;至於日本其他城市裡那些「江戶時代的建築」,例如各地的城堡,其實情況都比江戶本身保存得更好。
為什麼京都被稱為「古都」,東京卻不是? 京都在東京還不存在作為首都之前,就已經以這個身分持續了超過一千年,而且從未經歷過像東京那樣規模的毀滅,因此留下了遠遠更多、也更明顯可見的舊時風貌。
現在東京的規模究竟有多大? 東京都本身人口約1,400萬。連同神奈川、埼玉、千葉等鄰近縣份組成的大東京地區,人口約達3,700萬——是全世界最大的都會區。
結論
東京最鮮明的特質,不在於它的古老,而在於它「重新來過」的次數。一座漁村,靠著一項徹底的政策,變成了將軍的首都;那座首都,又因為一場革命,變成了天皇的城市;而這座城市在一個世紀裡兩度被夷為平地,兩次都比之前規模更大地重新站起來。你今天走過的,與其說是四百年累積下來的歷史,不如說是四百年來一次又一次在同一個地址上重建出來的成果——就建在1457年太田道灌在俯瞰海灣的沼澤高地上,選定的那個確切足跡之上。
Written from Japan by the Wayfarer Japan team.
首圖來源：“Marunouchi & Tokyo Station 1” by Zairon,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