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附近走路十分鐘就有一間 Book Off(二手書店),店裡人最多的永遠是漫畫區——蹲在地上的中學生、翻著書猶豫要不要買的上班族,還有幾個只拍封面照片不買書的觀光客。很容易讓人以為漫畫是現代的發明,是1990年代隨著《寶可夢》和吉卜力工作室一起出現的東西。但事實並非如此。日本「用連續的畫面講故事」這個習慣,歷史將近一千年;而「漫畫」這個詞本身,也已經存在超過兩百年。二次大戰之後改變的,不是這個概念本身,而是速度和規模——以及一位從醫生轉行當漫畫家的人,把這個媒介從頭重新打造了一遍。
以下是一卷中世紀繪卷如何變成每年出貨數億冊的產業,以及如果你有興趣,實際上可以去哪裡看到這些真跡。
快速解答
- 漫畫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紀的繪卷(emaki),遠早於「漫畫」這個詞出現之前。
- 「漫畫」一詞最早的文字記錄出現在1798年,後來透過浮世繪大師北齋的畫冊系列《北齋漫畫》(1814〜1834年)而廣為人知——不過北齋所說的「漫畫」指的是自由隨性的速寫,並非連續的故事。
- 我們今天所知、以故事為核心的現代漫畫,起點是手塚治虫。這位被尊稱為「漫畫之神」的創作者,他的《原子小金剛》(アトム)於1951年開始連載,為紙面帶來了電影式的節奏感。
- 《週刊少年Jump》於1968年創刊,成為整個產業的引擎,一回接一回連載了《七龍珠》《海賊王》等數十部作品。
- 如果想親眼見證這段歷史,京都國際漫畫博物館和兵庫縣寶塚市的手塚治虫紀念館是最值得去的兩個地方。
在「漫畫」這個詞出現之前
早在有人稱它為「漫畫」之前,日本就已經有用連續圖像講故事的傳統。最著名的早期例子是《鳥獸人物戲畫》——一套十二世紀的繪卷,傳統上被認為是僧人鳥羽僧正所作。青蛙、猴子、兔子等動物模仿著非常人性化的場景——賭博、相撲、裝扮成僧侶——畫面以流暢的墨線描繪,隨著卷軸從右向左展開,一幕接一幕,即使沒有明確的分格,精神上已經很接近分格漫畫。美術史學家認為,這些作品是漫畫視覺語言的直接源頭,早在「漫畫」這個詞出現的好幾百年前就已經存在。
江戶時代(1603〜1868年)又加上了下一層積累:便宜、大量印製的木版諷刺畫本「黃表紙」,以及整個浮世繪版畫文化的爆炸性發展。「漫畫」這個詞,正是誕生在這樣的世界裡。
北齋與這個詞本身
「漫畫」——用帶有「隨興」「即興」意味的漢字書寫——最早的文字記錄出現在1798年,出自作家山東京傳的作品。但真正讓這個詞廣為人知的,是已經以《神奈川沖浪裏》聞名的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他在1814年到1834年間出版了一系列畫冊,題名為《北齋漫畫》。這些作品是人物、動物、幽靈、日常場景、風景片段的隨筆集合,並不是現代意義上有情節的敘事漫畫。但「漫畫」這個名稱就此固定在這種形式上,逐漸演變成泛指任何自由、幽默、速寫式的繪畫作品。同一套版畫傳統如何徹底改變了日本以外的藝術世界,可以參考《Ukiyo-e: The Woodblock Prints That Changed Western Art》這篇文章。
空白期:明治時代的諷刺畫與二十世紀初的連載漫畫
進入明治時代(1868〜1912年),日本吸收了西方的報紙與政治諷刺畫,「漫畫」一詞再次轉變,開始更接近西方讀者所認知的「卡通」——諷刺性的單幅畫或短篇連環漫畫。兒童向的報紙連載漫畫在1920至30年代出現,戰前日本其實已經存在全國性的連載繪本讀者群——但這個產業規模仍然很小,對象主要是兒童,與後來發展成數億冊規模的事業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
手塚治虫的革命
真正改變一切的是手塚治虫。他在成為漫畫家之前原本學醫,1951年4月開始連載《原子小金剛》。手塚把電影的手法直接搬上了紙面——戲劇性的特寫、極端的鏡頭角度,以及用數十個分格把短短一秒鐘的動作拉長呈現,而不是把整個場景壓縮進一個靜止畫面裡。那些過去只看過靜態、單幅笑料漫畫的讀者,第一次在紙上看到像電影一樣會「動」的東西。手塚之後陸續創作了《怪醫黑傑克》《火之鳥》《森林大帝》等龐大的作品群,被尊稱為「漫畫之神」(マンガの神様)。1963年《原子小金剛》被改編成電視動畫,這也成了日本整個電視動畫產業的奠基石——完整的故事可以在《A Short History of Anime: From Ukiyo-e to Global Export》這篇文章裡讀到。
手塚對後世漫畫家的影響極其巨大,幾乎每一位在他之後崛起的重要漫畫家,都是在他1950年代所建立的技法基礎上繼續創作。
週刊雜誌與產業機器
戰後的漫畫熱潮需要一套傳遞的機制,而日本打造出來的,是厚厚的、廉價的週刊選集雜誌,每一本同時連載十幾部甚至更多作品。《週刊少年Magazine》於1959年創刊,而許多海外讀者現在最熟悉的《週刊少年Jump》緊接著在1968年創刊。正是這種「每週連載」的形式,讓許多經典漫畫得以持續好幾年甚至好幾十年——《七龍珠》《海賊王》《火影忍者》《灌籃高手》都是在這些雜誌裡一回接一回打造出來的,之後才集結成今天書店裡販售的單行本。與雜誌並行發展的,還有「租書」(貸本)文化——出租圖書館與漫畫咖啡廳,讓買不起每一期雜誌的讀者也能以負擔得起的價格看漫畫。這種文化的餘韻,至今仍以「漫畫喫茶」的形式留存在日本,讓人可以租個包廂一讀就是好幾個小時。
走向世界
漫畫的海外輸出,幾乎是搭著動畫的順風車進行的。《原子小金剛》《小飛俠馬赫Go!Go!Go!》,後來還有《七龍珠Z》《美少女戰士》《寶可夢》等電視動畫系列,先把視覺風格介紹給國際觀眾,等到西方出版社察覺到市場需求之後,原作漫畫才跟著跨海而來。到了1990年代和2000年代,英文版漫畫已經在一般書店裡擁有自己的專屬書架——這在手塚那個年代幾乎是無法想像的事。如今,數位平台和網路原生的「直向滾動」漫畫為這個媒介增添了新的分支,但以直排、從右往左閱讀的印刷單行本漫畫,在日本國內仍然是主流形式。
實地見證歷史的地方
如果這類故事讓你感興趣,有兩個地方值得排進行程。京都國際漫畫博物館由一座1869年建造的小學校舍改建而成,館內收藏約三十萬件資料,遊客可以直接從開放書架上取下漫畫,到外面的草坪上閱讀——這是京都最放鬆自在的博物館體驗之一。位於大阪近郊、手塚治虫故鄉兵庫縣寶塚市的手塚治虫紀念館規模較小,內容也更為私人化,以他的草稿、書信,以及《原子小金剛》的創作演變為主軸。如果想度過一個以購物為主的下午,東京的中野百老匯是全市二手漫畫、藝術品與收藏品店鋪最密集的區域,核心就是知名連鎖店「まんだらけ」(Mandarake)。
常見問題
漫畫和動畫是同一回事嗎? 不是。漫畫是印刷出版的圖像作品,動畫則是將其影像化的改編作品。包括《原子小金剛》《七龍珠》《海賊王》在內,許多知名動畫作品最初都是以漫畫的形式誕生的。
參觀漫畫博物館需要懂日文嗎? 不需要。京都館和寶塚館都有英文標示,而且這類展覽的魅力大多來自視覺層面——原稿、草圖,以及這個媒介本身的演變過程。
為什麼漫畫是從右往左讀? 這沿襲了日文直書文字的傳統閱讀順序。目前大多數英文翻譯版本也保留了這種原始的從右往左分格順序,而不是把畫面左右翻轉。
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漫畫是哪一部? 歷史學家和評論家最常提到的是手塚的《原子小金剛》,因為它確立了幾乎所有後來的漫畫家都在沿用的視覺語言基礎。
結語
漫畫並不是從寶可夢卡或書店的書架開始的——它始於一位僧人畫下相撲的青蛙,從一位史上最著名的版畫師那裡借來了名字,最後在一位醫學院出身的創作者認定「漫畫也可以像電影一樣動起來」的那一刻,才真正變成我們今天所認識的媒介。如果你想在一個下午就看懂這整條脈絡,京都的漫畫博物館把八百年的歷史,連同開放書架,一併收在同一個屋頂之下。
Written from Japan by the Wayfarer Japan team.
首圖來源：“008 Anime and manga bookshop in Japan – bookstore in Kyoto, Japan” by Marek Ślusarczyk ( Tupungato ), CC BY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