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日本，每年一到十月，社群媒體上就會被同一個詞洗版：紅葉，也就是楓葉轉紅的季節。但早在有人開始在網路上分享京都楓紅照片之前，日本人早就替這股迷戀取好了名字：紅葉狩，字面意思就是「獵取紅葉」。這個小小的詞彙，其實牽引出一段更宏大的故事，訴說著日本人如何看待四季更迭——如果你正打算安排一趟秋天的日本行，這段歷史值得先了解一下。
紅葉狩當然不是真的在打獵。這項習俗指的是特地前往某處欣賞正值最美時刻的秋葉，通常還伴隨著一套相當講究的儀式：一處風景絕佳的觀賞點、一起共享的餐點,有時還會吟詠和歌，以及一種對某樣本質上終將消逝的事物,獨特而靜謐的欣賞方式。
快速掌握重點
- 紅葉狩（もみじがり）字面意思是「獵紅葉」，指日本人特地前往賞秋葉的習俗，尤其是楓葉（紅葉）
- 起源於平安時代（794～1185年），是京都貴族結合和歌吟詠與宴會的一種優雅戶外活動
- 「狩」這個字保留了古代用法的痕跡，當時它不只指獵殺獵物，也有「追尋」美好事物的意思
- 這項傳統與「物哀」美學密切相關——正因為美好不會長久,才顯得更加動人
- 江戶時代（1603～1868年）普及到平民百姓之間，時間點與賞櫻成為大眾活動的年代相近
- 如今它已是秋季版的賞花活動，還多了夜間點燈、路邊小吃攤，以及專門的紅葉預報
這個詞真正的由來
紅葉狩裡的「狩」，用的漢字和獵捕動物時所用的相同——像是「鹿狩」之類的詞彙裡也看得到。不過等到這個字和楓葉扯上關係時，它的意思其實已經拓寬了。歷史學者追溯發現，這個字的意涵逐漸演變成「主動尋求」季節之美，和更古老的「花狩」是同一種邏輯,後來這個詞才被專指賞櫻的「花見」取代。
這個詞的歷史裡，還藏著一段顏色上的轉變。早期關於賞秋葉的文字記載，最早可追溯到奈良時代，其中有些甚至把顏色描述成黃色而非紅色——畢竟日本的秋色裡，除了楓紅之外，還有大片銀杏的金黃。到了平安時代，紅色逐漸成為主流聯想，「紅葉狩（賞紅葉）」這個沿用至今的說法也就此定型。
誕生於平安宮廷
紅葉狩有明確記載的起源，就落在平安時代——那個時期，京都的貴族幾乎把每一次季節變化，都變成了一場精緻的娛樂活動。貴族們專程出遊，前往京城周邊風景優美的地點欣賞轉紅的楓葉，這類出遊行程通常還會搭配吟詩作對、演奏音樂，往往也少不了在樹下擺開的宴席。
這絕非隨性的觀光。平安宮廷文化建立在一套縝密的美學典故體系之上，任何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都被期待能立刻辨識出其中的含意。而秋葉正是承載這類意涵的重要象徵之一。這項習俗也出現在《源氏物語》裡——這部十一世紀的小說，同時也詳實記錄了平安貴族的生活樣貌。書中最常被引用的場景之一，出現在名為「賢木」的章節，描寫兩位戀人分離的一幕：作者運用秋天的場景，襯托出離別的氛圍——逐漸凋零的季節，映照著逐漸冷卻的感情。這種將秋景與濃厚情感結合的手法並非偶然，而正是作者刻意經營的重點。
物哀：為何凋零的葉子反而更美
只要花點時間讀讀日本美學相關的文章，遲早都會遇到「物哀」這個詞，粗略翻譯的話大概是「事物引發的哀愁」。這個概念的核心在於：無常本身，正是美的一部分——一片火紅的楓葉，正因為再過一兩天就會凋落，才會比夏日裡同一片翠綠的葉子，更能觸動人心。
這也是貫穿賞花與櫻花文化的同一條美學脈絡，若要比較這兩個季節，這點值得先理解。櫻花幾乎是一開就迅速凋謝，因此它的美顯得突然又令人措手不及。相較之下，楓葉要花上好幾週的時間，從綠轉黃、再轉紅，緩緩加深色澤才凋落——這是一種步調較慢、更適合細細品味的無常。古典和歌之所以將秋天視為最富含「物哀」情懷的季節，正是因為這種變化並非驟然發生，而是以肉眼可見的方式,緩緩推進。
從宮廷儀式到全民活動
有好幾個世紀的時間，紅葉狩大多局限於貴族階層,後來才逐漸擴展到有閒暇時間與旅行能力的武士與商人階級。這個局面在江戶時代中期,也就是十八世紀,出現了轉變。隨著道路建設日益完善、都市平民的經濟日漸富裕，加上國內旅遊與參拜文化的興盛，季節性的出遊活動變得比以往更容易讓大多數人參與。紅葉狩就此走出京都貴族的庭園,拓展到寺院境內、山間步道與全國各地的知名景點,逐漸演變成今日我們所熟悉、遠遠更加平民化的活動。
江戶時代的這波普及，也正是為什麼日本如今擁有如此密集的知名賞楓景點網絡，而不是僅僅一兩處貴族專屬名勝的原因之一——從京都的寺院庭園，到日光、箱根，乃至於無數的山谷，每個地區都在同一套底層習俗上，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在地傳統。
今日的紅葉狩
現代的紅葉狩，在保留舊習俗骨架的同時，也加入了不少相當當代的元素。全國各地的寺院與庭園,在賞楓旺季會舉辦特別的夜間點燈活動（ライトアップ），讓楓樹在幽暗水面或古老木造建築的映襯下,呈現出戲劇般的光影效果——彷彿是把平安時代那種靜謐的賞景聚會,搬上了舞台。路邊攤販則販售烤地瓜、栗子，以及「紅葉天婦羅」（もみじ天ぷら，真的是把楓葉裹粉油炸而成，是大阪箕面一帶的特產）等當季小吃。氣象單位每年秋天都會發布詳細的紅葉預報，追蹤「紅葉前線」歷時約兩個月，從北海道一路南下至九州的移動軌跡，做法和春天追蹤櫻花前線如出一轍。
如果你想以此為主題規劃一趟旅行，可以參考Wayfarer Japan的「日本賞楓景點推薦」指南，裡面依地區整理了各地賞楓的最佳時機與地點。由於颱風季與白銀週連假都會影響賞楓時機，建議搭配「2026年日本秋季全攻略」一起閱讀。
常見問題
紅葉狩和賞花是同一回事嗎? 兩者建立在相同的概念之上——為了欣賞季節性的自然美景而專程前往特定地點——但賞花特指春天賞櫻，而紅葉狩則是指秋天賞楓。有些作者會把紅葉狩稱為「秋天的賞花」。
明明沒有獵捕任何東西，為什麼要叫「狩」? 「狩」原本指的是獵捕獵物，但隨著時間演變，這個字的意涵逐漸擴大，也用來指主動「追尋」某樣事物，包括季節之美在內。即使字面上的意思已不再適用，這個詞彙本身依然流傳了下來。
紅葉狩是什麼時候開始普及到貴族以外的階層的? 大多數歷史學者都指出，關鍵轉折點落在江戶時代中期，也就是1700年代前後。隨著經濟日益富裕、旅行條件逐漸完善，原本僅限於宮廷與武士階級的季節性出遊，終於也讓一般平民百姓得以參與其中。
對現代日本人來說，這還算是一種「傳統」嗎，還是單純「看看漂亮的葉子」而已? 老實說，兩者兼具。今天大多數人出門賞楓，並不會特別意識到平安時代的和歌典故，純粹只是因為紅葉很美。但與紅葉相關的詞彙、每年發布的預報，以及參觀寺院庭園時特有的禮儀，全都直接源自於這項古老的習俗。
日本的秋天明明有各種色彩，為什麼特別和楓葉扯上關係? 銀杏的黃色和其他秋葉,同樣是日本秋色的一部分，但楓（紅葉）到了平安時代,已經成為文化上最具代表性的象徵。這很可能是因為它鮮豔的紅色，加上頻繁出現在古典和歌之中所致。
結論
紅葉狩提醒著我們，日本許多看似單純的觀光活動，其實背後都堆疊著好幾個世紀累積下來的意義。就算不了解這段歷史，你依然可以在十一月漫步於一座楓紅寺院庭園時感到愉悅——但了解了之後，你眼中所見的一切都會有所不同：那不再只是一幅美麗的風景，而是平安貴族們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在打磨的一項習慣的最新版本。如果你打算在紅葉季節造訪日本，值得在行程中至少安排一個不趕時間的午後，靜靜待在庭園或神社裡，而不是把它單純當成拍照打卡的景點。
Written from Japan by the Wayfarer Japan team, who spend their autumns chasing the same red leaves the Heian court did.
首圖來源：“Autumn at Hondo-ji temple, Chiba; November 2017 (01)” by Hetarllen Mumriken,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