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開車大約九十分鐘就有兩座城堡，每次經過我還是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幾眼。那種輪廓——層層堆疊、向內收窄的屋頂線條，夕陽映照下泛著淡色的牆面,以及像浪花凝固瞬間般向外弧出的石垣基座——完全不像歐洲的城塞。它看起來就是不一樣,而這是有原因的:日本城堡要解決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問題。
大多數旅客一趟旅程只會看一兩座城堡——大阪城、姫路城,也許再加上松本城——然後就以為它們的年代和「原汁原味」程度差不多。事實幾乎完全不是這樣,而一旦你了解原因,逛城堡就會變得有趣得多。
先講結論
- 那種向外弧出、逐漸收窄的石垣基座叫做登り石垣,或簡稱石垣,而那個弧度(稱為扇の勾配,「扇形斜度」)並不是裝飾——它讓城牆更難攀爬,也更能抵禦地震。
- 主樓稱為天守。它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城主權力的象徵,通常並不是真正的居所——日常生活是在如今大多已不存的低層御殿裡進行的。
- 黑色的城堡(松本城、熊本城的原始部分)使用漆塗木牆;白色的城堡(姫路城、熊本城重建的牆面)使用防火性佳的灰泥。兩者都是實用考量,不是地方風格的美感競賽。
- 全日本僅存12座原版天守。你看到的其他天守,包括大阪城的天守,全都是20世紀的鋼筋混凝土重建。
- 大多數城堡並非毀於戰爭,而是被日本政府自己拆毀的——1873年的廢城令,加上1945年的戰火轟炸。
石垣為什麼是弧形的
日本城堡的石垣基座,大概是被拍照拍得最多、卻最少人真正理解的部分。跟往往垂直筆直的歐洲城牆不同,日本的石垣底部向外膨出,越往上越陡峭——工程師稱之為扇形曲線,因為它的形狀就像一把展開的扇子。
這個設計背後有兩個理由。防禦上:這種弧度讓攻城者幾乎不可能把梯子緊貼在牆上架穩,而越往上越陡的部分,正好會讓攀爬者在最需要抓力的地方失去抓力。穩定性上同樣重要:日本坐落在全球地震最活躍的斷層帶之一,而弧形、以鬆散方式堆疊的石垣基座,吸收地震能量的效果遠勝於僵直的直牆——有些石垣經歷過400多年間的多次大地震,石塊幾乎沒有移位。
仔細觀察石材的堆砌方式,通常會看到兩種工法之一。較古老的城牆使用野面積み,以未經加工的天然石塊搭配小塊填縫石堆砌而成——看起來比較粗獷,但確實是古老的原物。較晚期的城牆則使用更精緻的切込接ぎ,石材經過切割,幾乎沒有可見的縫隙。如果一座城堡的石垣看起來出奇地工整劃一,那通常就是線索,告訴你即便整體布局是原版的,這段石垣基座也是近百年內重建或大幅修復過的。
天守其實不是「家」
很容易讓人以為那座高聳的中央塔樓——天守——就是城主一家日常起居的地方,就像歐洲的主樓有時扮演的角色一樣。但實際上,大多數天守是為了防禦與展示權力而建,並非生活空間。內部陰暗寒冷、垂直陡峭,木造樓梯陡得幾乎像梯子。城主真正的居所與城堡的行政事務,是在環繞天守基座興建的一大片低層建築——本丸御殿——裡進行的。
這個區別對旅客來說很重要,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有些「最精彩」的城堡體驗其實跟天守本身關係不大。以京都的二条城為例,它出名的與其說是規模不大的天守(早已不存),不如說是保留下來的二之丸御殿,其中會發出「鶯聲」的走廊地板,一踩就會作響,用來警示入侵者——這個細節,比任何天守都更能告訴你城主當年是怎麼生活、又是如何時時提防暗殺的。
黑色的城,白色的城
位於日本阿爾卑斯山區的松本城,因其黑色漆塗木造外牆而被暱稱為烏城。相對地,姫路城則是白鷺城,外覆防火性極佳的白色灰泥(漆喰)。這種顏色差異並非地方品味,而是一種取捨。黑漆造價較低、施工在大片木造牆面上也較快,在較早期的築城時代很常見。白灰泥耗時較久、成本較高,但能大幅降低火災風險,而隨著城下町越來越密集,防火這件事也變得越來越重要。熊本城則兩者兼具:下段是黑色,上段是白色灰泥,是過渡時期的混合形式。
原版、重建,還是純粹的混凝土
這是最讓初次造訪的旅客感到驚訝的部分。日本在封建時代大約建造了170座擁有天守的城堡。而如今,躲過火災與戰亂、真正留存下來的原版天守僅有12座:姫路、松本、犬山、彥根、松江、高知、備中松山、丸龜、丸岡、宇和島、弘前,以及位於愛媛、四國的松山城。
其他所有城堡——包括大阪城、名古屋城、熊本城這些一眼就能認出的著名天守——全都是近代重建,大多是1950到60年代作為戰後國家與地方重振士氣的計畫,以鋼筋混凝土興建而成,內部往往裝有電梯,原本用來瞭望戰情的最頂層,如今則常常變成博物館展示空間。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值得一遊——大阪城的展覽樓層對於了解這個地點的歷史其實相當出色,而站在最頂層俯瞰護城河與公園的視野,不管混凝土是哪一年灌的,都值得爬上去看看。這只是說明,日本的「城堡」涵蓋的「原汁原味」程度,遠比表面看起來的範圍更廣。
熊本城,就是這種「重建仍在進行中」樣貌最鮮明的例子。2016年4月,一場大地震重創熊本,城郭建築群受到嚴重損壞,石垣崩塌,天守也出現裂縫。天守本體如今已修復完成並重新開放參觀,但宇土櫓及部分石垣的重建工程仍在持續,包括本丸御殿在內的整體修復,預計還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如果你現在造訪,會看到已完工的部分與仍在施工的區域並存——這本身也是一種特別的體驗:你正親眼見證築城工程的進行,就像幾百年前建造這座城堡時的樣子。
為什麼留存下來的這麼少
僅有12座原版天守留存下來的原因,其實跟戰亂本身關係不大——大多數城堡都撐過了數個世紀的戰事。真正的原因,在於近代日本政府本身。1873年,新成立的明治政府為了瓦解舊有的封建秩序及其象徵,下令全國城堡拆除或轉作他用。許多天守被當作廢料拆解,或就此遭到棄置任其腐朽。躲過那波拆除潮的城堡中,又有一部分在1945年的盟軍轟炸中被摧毀——名古屋城原本被列為國寶的天守,就在1945年5月的空襲中付之一炬,這也是為什麼你今天看到的那座天守,其實是戰後重建的。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一頭栽進城堡的世界,延伸閱讀可以參考我們關於東京歷史的文章,裡面談到曾是全世界規模最大城郭的江戶城,如何形塑出後來的東京這座城市;而名古屋旅遊指南則更實務地介紹了造訪名古屋城的方式,包括重建後的本丸御殿內部。如果想多了解武士時代的背景,武士與武士道也是很適合接下來一讀的文章。
常見問題
哪些日本城堡才是「真的」?
全日本現存的原版天守只有12座,其中姫路城與松本城是最多人造訪的兩座。大阪城、名古屋城、熊本城的天守,以及小田原城等大多數其他城堡,都是20世紀的重建,通常是混凝土建築。
姫路城比重建的城堡值得多花的門票錢嗎?
如果整趟旅程只看一座城堡,那就選姫路城。它是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原版天守,也是世界文化遺產——內部真正的木造階梯、原始的射擊孔、未經現代化改造的樓層,都跟裝有電梯的混凝土重建天守截然不同。
熊本城修復期間還能參觀嗎?
可以。截至2026年,天守全部六層樓都已開放參觀,門票約800日圓。部分周邊建築與石垣仍在修復中,園區內可能會看到施工鷹架——修復區域會隨時間變動,建議出發前先查詢最新資訊。
為什麼有些城堡的天守是黑色,有些是白色?
黑色的城堡使用漆塗木牆,在較早期的築城工法中比較常見;白色的城堡使用防火性佳的灰泥,隨著城下町的火災風險越來越受重視而漸漸成為主流。這是實用上的差異,不是地區風格的不同。
參觀城堡需要事先訂票嗎?
大多數城堡當天到現場購票即可。姫路城等特別熱門的景點,在賞櫻或賞楓旺季偶爾會採用時段預約的電子票制度,如果你打算在3月底到4月初,或11月造訪,建議出發前一週先查詢官方網站的最新資訊。
結論
一座日本城堡,你放下越多先入為主的想法,就會發現它越值得玩味。看起來古色古香的天守,搞不好是六十年前灌的混凝土;而腳下那段看似平凡無奇的石垣基座,說不定才是真正歷經四百年、撐過三次大地震留下來的原物。這並不代表重建的城堡就不值得一看——大阪城和熊本城都在現代化的外殼裡,訴說著真實的歷史。只是了解這其中的差異,會改變你眼前所看到的東西。就我個人而言,值得至少去一趟姫路或松本,親自站進那12座從建成之初就一直保持原貌的城堡之一。
Written from Japan by the Wayfarer Japan team — practical, first-hand advice for travelers, updated for 2026.
首圖來源：“Himeji Castle, November 2016 -02” by Martin Falbisoner,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