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離「墨田北齋美術館」大約二十分鐘路程，直到現在，每次看到這座城市裡到處都在賣「那道浪」的圖案，還是會忍不住多看一眼。淺草的托特包、澀谷的手機殼、仙貝盒上的包裝紙,還有現行一萬日圓紙鈔的背面都印著它。買下這些商品的人,幾乎沒有人知道畫這幅畫的人是一位已經改過三十多次名字的七十多歲老人,也不知道同一幅「浪」的版畫,曾經掛在克勞德・莫內在法國家中的牆上。浮世繪是日本有史以來最成功的藝術輸出品,而大多數旅客與真跡擦身而過,卻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快速解答
- 浮世繪(「漂浮世界之畫」)是日本木版畫的一種類型,也包含少量肉筆畫,興盛於1660年代到1800年代末。
- 一幅版畫從來不是單一藝術家的作品。版元(出版商)、繪師、雕版師與刷版師各自負責不同工序,同一張圖案會從雕刻好的櫻木版上刷印出數百張。
- 早期浮世繪描繪的是演員、遊女與城市生活。風景畫是後來才出現的——葛飾北齋與歌川廣重在1830年代才將這個類型變成了「旅行藝術」。
- 日本在1850到60年代開國後,這些版畫傳到了巴黎,引發了「日本主義」(Japonisme)熱潮,直接影響了印象派與後印象派。
- 如今在東京,只要花一杯咖啡的價錢,就能看到數百年前的真跡版畫,不過大多數美術館會定期更換展品,因為紙張會因光照而褪色。
「浮世」原本的意思
「浮世」原本是佛教用語,指的是充滿哀愁、無常的塵世——是必須忍受的地方,而非享樂之地。江戶時代的市民悄悄改變了這個詞的意涵。他們口中的「浮世」指的是花街柳巷——歌舞伎劇場、獲得官方許可的吉原遊廓、相撲場、茶屋。既然一切終將消逝,那不如今晚就盡情享樂——這是當時的想法。浮世繪就是那個世界的流行文化,是描繪人人都在談論的演員、遊女與時尚的廉價量產圖像,比起美術館裡的畫作,更接近演唱會海報或雜誌封面。
菱川師宣等人在1670年代創作的最早期版畫是單色的墨摺繪,有時事後會手工上色。全彩印刷,也就是所謂的「錦繪」,一直到1765年鈴木春信發明出能精準對齊多塊版木、讓顏色層層疊加而不模糊的技術之後才出現。旅客現在一眼就能認出的那些浮世繪,全都建立在這項技術突破之上。
四個人,一幅畫
多數遊客驚訝的是,「繪師」其實只負責眼前這幅畫的一小部分。版元出資、選定題材並負責銷售——比起贊助人,更像是現代的編輯。繪師用墨線畫出草圖。雕版師將草圖反貼在一塊日本山櫻木版上,把線條以外的部分全部刻除,再為每一種顏色重複同樣的工序,雕出另一塊版木。接著刷版師用一種稱為「馬連」的圓形工具,將版木上的顏料一層層手工刷印到浸濕的和紙上,逐步疊出完整的彩色圖像。
正因為這種分工,一幅「北齋」的作品才能有成百上千張——名字幾乎沒有留存下來的雕版師與刷版師,才是實際完成大量複製工作的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同一張圖案,愈後面刷印出來的版本線條愈模糊:版木每刷一次就會磨損一點,因此在印刷初期刷出的版本,會比一年後刷出的更加清晰銳利。
從演員肖像畫到富士山
在江戶時代的大半時期,浮世繪指的是美人畫(描繪美麗女性的肖像)、役者繪(在歌舞伎劇場外像交換卡一樣販售的演員肖像),以及不便公開談論、卻是當時最暢銷商品之一的春畫。風景畫要到1830年代才成為主要類型,當時國內旅行的限制放寬,朝聖與觀光對江戶的普通百姓而言,終於成為切實可行的選擇。
葛飾北齋以「富嶽三十六景」回應了這股需求,這系列在他已經七十多歲時發表,其中一幅就是《神奈川沖浪裏》。在這系列的大多數畫作裡,富士山甚至不是主角——它安靜、渺小地座落在背景中,而漁夫、木匠與旅人則在前景過著日常生活,如果你真的住在能望見這座山的地方,就會發現這種距離感其實相當貼切。關於日本人為何如此崇敬這座火山,我在另一篇文章《Mount Fuji in Japanese Culture and Religion》中有更完整的介紹。歌川廣重接著發表了《東海道五十三次》,把連接江戶與京都的這條主要道路,變成了一本暢銷的旅遊指南——比「旅遊指南」這個詞被發明出來早了好幾十年。
傳到巴黎的那道浪
1850年代日本開國,加上1862年倫敦與1867年巴黎世界博覽會的展出,讓和服、扇子、漆器,以及幾乎被當作包裝材料使用的浮世繪版畫,大量湧入歐洲。一個常被提起的故事是,法國版畫家菲利克斯·布拉克蒙在進口瓷器的包裝紙中,發現了一本北齋漫畫的畫冊。無論這個軼事的細節是否完全準確,它帶來的影響是真實的:到了1872年,評論家菲利普·比爾提創造了「日本主義」(Japonisme)一詞,用來形容當時席捲法國藝術與設計界的這股風潮。
印象派與後印象派畫家不只是欣賞這些版畫,更收藏它們,並學習其中的技巧。莫內在吉維尼的家中掛著一幅《神奈川沖浪裏》。梵谷直接用油畫臨摹了兩幅廣重的版畫,並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運用浮世繪所確立的平面色塊、粗黑輪廓線,以及不對稱、大膽裁切的構圖。竇加、馬奈、羅特列克與古斯塔夫・克林姆也借用了同樣的語彙:不尋常的視角、被畫框邊緣切斷的主體,以及大片留白——這種留白手法是西方繪畫過去不曾這樣使用過的。一個原本用來描述江戶花街柳巷的藝術類型,最終悄悄改寫了遠在另一塊大陸的法國繪畫規則。
這股影響力也延續到了後世。「漫畫」一詞常被認為源自北齋,他在1814年用這個詞為自己的畫冊命名——意思是「隨性而畫」。要說北齋與現代動畫之間存在直接的傳承關係,或許有些牽強,但浮世繪那種平面化的畫面構成與粗黑線條,確實是漫畫與動畫至今仍在使用的視覺風格的真正源頭,我在另一篇文章《A Short History of Anime》中有更詳細的討論。
在日本實際能看到浮世繪的地方
位於東京墨田區、北齋出生成長之地的「墨田北齋美術館」,常設展門票約400日圓,特展則需另外購票。原宿的「太田記念美術館」是專門展示浮世繪的美術館,但會在換展期間短暫休館——因為紙張與顏料會因光照而褪色,所以沒有任何美術館會永久展出同一批作品。上野的東京國立博物館也會在常設的日本美術展區輪流展出浮世繪。以上這些都不需要事先預約,也不需要花大錢,是東京最便宜的正經藝術鑑賞方式之一,很適合在逛完標準的寺廟神社行程後順道加入。
常見問題
浮世繪是繪畫還是版畫?
兩者都存在,但真正讓這個類型聞名並變得平易近人的是版畫,因為一組雕好的版木就能印出數百張相同的圖案。
北齋與廣重的原版版畫有價值嗎?
早期刷印的真跡在拍賣會上可能賣出高價,但後期刷印的版本,以及較不知名浮世繪畫師的作品,在版畫店與骨董市場往往只要幾千日圓——與其認定自己買不起,不如先確認目前的行情。
為什麼富士山會出現在這麼多浮世繪裡?
早在北齋作畫之前,富士山就已經是信仰中的靈山;他的系列作品只是讓那些永遠不會親自登山的人們,也能看見這份信仰。
浮世繪現在還有人在製作嗎?
有的。像東京的「Adachi版畫研究所」這樣的工坊,至今仍以傳統手法雕刻、刷印歷史圖案;2026年東京甚至舉辦了一場將北齋技法與虛擬歌手初音未來結合的展覽,讓參觀者可以親自體驗雕版與刷印。
我可以買到真正的浮世繪當作紀念品嗎?
可以,在神保町這類街區的版畫專賣店就買得到——只是務必向店家確認清楚,自己買的是真正的早期刷印本、以原版版木後期刷印的版本,還是現代複製品,因為價格差異非常大。
結論
浮世繪值得你在紀念品架前多停留五分鐘,因為它真實的歷史,遠比托特包上那道浪花所暗示的更奇特、也更精彩:這是一個原本為了販售演員與遊女八卦而誕生的藝術類型,由四位幾乎不曾獲得個人肯定的工匠合力完成,最終卻登上了梵谷的畫室與莫內家中的牆面。親眼看見一幅真跡——木紋的質感,以及人手刷印才會留下的些微不均勻痕跡——會讓這段歷史以任何複製品都無法比擬的方式,真實地觸動你。
來自日本的Wayfarer Japan團隊撰寫——獻給想了解真實故事,而不只是明信片版本的旅人。
首圖來源：“Tokyo, sumida hokusai museum, esterno 01” by Sailko, CC BY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