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日本，許多帶著刺青的旅客最先感到困惑的事情之一,就是公共浴場櫃檯貼著的一張小小護貝告示：一個畫著刺青手臂、上面打了紅色斜線的圖案。乍看之下像是全國通用的規定,其實並不是。日本並沒有禁止刺青者進入溫泉或錢湯的國家法律——你看到的,只是某家店自訂的內規,而這條規矩的由來,幾乎與衛生或美感無關,主要牽涉的是犯罪、階級,以及一個十九世紀的政府在意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了解這段歷史之後,那張告示就會變得合理許多,也能明白為什麼越來越多地方正悄悄把它撤下。
入墨——日文裡刺青的說法——擁有一段放到今天仍在實踐的藝術形式中都算罕見的法律與文化歷史。它從刑罰,搖身一變成了高級時尚,接著成了犯罪行為,又變成黑道的標誌,最後再度成為完全合法的技藝——整個過程只花了大約150年。這些內容你在觀光手冊上是看不到的,所以以下就來說說真正的經過。
先說結論
- 日本的刺青可能可以追溯到繩文時代（最早約公元前一萬年）,根據的是土偶上刻畫的紋樣,不過裝飾性入墨真正形成一種可辨識的藝術形式,是在江戶時代（1603–1868年）。
- 江戶時代的官方會對判刑定罪的犯人施以入墨作為永久可見的懲罰,但同一時期,消防員、搬運工與商人卻把裝飾性的入墨當作地位與勇氣的象徵。
- 明治政府在1872年全面禁止裝飾性刺青,擔心這會讓日本在西方列強眼中顯得不夠文明；這項禁令一直持續到1948年,在美軍占領時期才被解除。
- 真正讓今日殘留偏見持續存在的原因,其實是戰後刺青與黑道之間的連結,而不是那條早已廢除的禁令本身。
- 日本沒有禁止溫泉或錢湯接待刺青客的國家法律——一切都由各家設施自行決定,而整體風氣正逐漸放寬,出現了刺青友善設施名錄、遮蓋用貼紙,以及私人風呂等多種旅客可用的變通方式。
從繩文時代的痕跡到江戶時代的藝術
日本刺青最早的線索來自繩文時代的土偶,部分土偶上雕刻的紋樣,被研究者認為可能代表刺青或疤痕裝飾,年代最早可回溯至約一萬年前。幾個世紀後的中國史書裡,也記載了臉部與身體帶有刺青的日本男子,但具體含義如今已無從確知。
多數人心中浮現的現代樣式——滿背的龍、逆流而上的鯉魚、神情嚴厲的神像——則源自江戶時代。當時嚴格的禁奢令規定,商人與勞工無論多富裕,都不得穿戴超越身分、顯眼的絲綢服飾或裝扮。刺青於是成了一種變通辦法：一種任何法律都沒收不了的、藏在皮膚底下的奢華。尤其是江戶的消防員,他們身上的刺青除了裝飾,也帶有保護自己對抗所要奮戰的火災的護身意味。而圖案本身則深受浮世繪影響,特別是歌川國芳以中國《水滸傳》梁山好漢為題材的作品——他筆下的人物全身覆滿精緻的入墨圖樣（關於這些浮世繪如何改變了西方藝術,我在另一篇文章〈浮世繪：改變西方藝術的木版畫〉裡有詳細介紹）。幾乎在同一時期,江戶幕府也會在判刑定罪的犯人身上,以前臂刺一圈環、額頭刺上文字的方式,留下永久可見的犯罪紀錄。裝飾與懲罰,就這樣因為完全不同的理由,共存在同一片皮膚上。
明治政府為何禁止刺青
一旦日本對世界開放,情勢便迅速改變。明治政府一心想讓日本被視為現代工業強國,而不是被當成帶有異國情調、落後的國家,於是在1872年全面禁止施作與接受裝飾性刺青。刺青並沒有因此消失,而是轉入地下,改用傳統的手彫針具而非機器,悄悄進行,這反而讓它與隱密、邊緣的形象更加緊密相連。這項禁令持續了76年,直到1948年,在盟軍占領期間,日本法律大幅改寫之際,才終於解除。
禁令解除後,偏見為何依然存在
這正是能解釋浴場門口那張告示真正緣由的關鍵。由於裝飾性刺青在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屬於非法,只能偷偷進行,它便與日本的黑道組織網絡產生了深厚的連結,各黑道組織把滿身的入墨視為近乎「制服」的存在——一種終身承諾、帶著痛苦印記的忠誠標誌。到了刺青在法律上重新合法化之際,在許多年長日本人,以及緊接著許多店家經營者眼中,入墨早已成了「組織犯罪」的代稱。公共浴場、健身房與公營泳池開始貼出禁止刺青的告示,並非因為有什麼規定,而是因為這是一種不必正面衝突,就能勸退黑道客人的省事做法。腳踝上一個小小刺青,或手腕上一朵櫻花圖案的旅客,就這樣一併被捲進了這張網裡。
刺青如今的法律地位
刺青的法律故事,還有最後一段轉折。2001年,日本厚生勞働省將刺青歸類為醫療行為,認為以針刺入皮膚與醫療行為帶有相同風險——這也意味著,理論上,任何沒有醫師執照的刺青師都在觸法。一位名叫Taiki的刺青師在2015年因此規定被罰款,他提出申訴,案件一路上訴。大阪高等法院在2018年撤銷了這項判決,日本最高法院則於2020年9月維持該判決,認定刺青需要的是藝術技巧,而非醫療訓練。如今,刺青在日本是完全合法、不需執照的技藝——原則上自1948年起便是如此,只是直到2020年,法院才明確無疑地確認了這一點。
如果你有刺青,實際上該怎麼辦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每一間溫泉都拒你於門外。實際上,各設施大致分為三類：完全歡迎刺青、遮蓋即可入場,以及一律禁止、毫無例外。日本數一數二的溫泉鄉別府,則是朝著相反方向走得最遠,大力推廣自己對刺青友善,絕大多數公營與飯店浴場都歡迎刺青客。如果你的刺青不大,藥妝店就能買到的防水肌色貼片,幾乎到處都能被接受。如果你完全不想處理這件事,預訂一間私人風呂就能直接避開問題——事實上,無論有沒有刺青,我都會建議第一次泡溫泉的人這麼做,詳情可參考〈你的第一次溫泉體驗：禮儀、刺青,以及該去哪裡〉。如果你想更進一步了解,日本人為什麼如此重視泡湯這件事,也可以接著看〈日本人為什麼要泡湯：錢湯、溫泉與「熱水文化」〉。
常見問題
在日本有刺青違法嗎？
不違法。擁有或施作刺青自1948年起就是合法的,而2020年最高法院的判決也確認了刺青師不需要醫師執照。
有刺青會被溫泉拒絕入場嗎？
有可能。法律上,民營設施可以自訂內規,就像餐廳可以規定服裝儀容一樣。這不是國家法律,但在門口確實可能被實際執行。
健身房和泳池也有同樣的規定嗎？
出於相同的歷史背景,有些確實有。不過各設施的政策差異比溫泉更大,如果不確定,建議查閱該設施官網,或直接在櫃檯詢問。
為什麼刺青會和黑道的形象連在一起？
因為入墨在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屬於非法,只能私下進行,因而與組織犯罪集團產生深厚連結,黑道也把滿身入墨當作對組織忠誠的明確象徵。即使禁令早已解除數十年,這種連結依然存在。
小巧的西式刺青,會跟傳統入墨受到一樣的對待嗎？
實際上通常不會。許多設施只會對大面積或顯眼的圖案有意見,尤其是用貼片遮住後,腳踝或手腕上的小刺青往往不會被在意。不過政策畢竟是各設施自訂,無法保證一定沒事。
總結
浴場門口那張刺青告示,其實正如表面所見——它與你個人、衛生,或是傳統美感都沒什麼關係。它是150年刑法、戰時管制與組織犯罪交織出的歷史遺跡,如今除了少數幾家仍抱持舊規矩的店家之外,大致已經化解。刺青這項技藝本身,如今在日本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合法、更受國際尊重、也更公開地被實踐著。如果你帶著刺青旅行,只要稍微查一查哪些溫泉歡迎你,或者在包裡放一片遮蓋貼片,基本上就足夠了。
Written from Japan by the Wayfarer Japan team — real experience, checked facts, no fluff.
